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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寒日,讀一首四十年的詩
发稿时间:2026-01-25 10:11   来源: 綿陽日報

  □ 粟小棲

  2025年大寒之日,我接到同事毛中海老師的電話。他講述的四十年師生往事,如一首未竟的詩,在寒冬里漾開暖意。

  —— 題記

  毛老師說,同學(xué)會上,劉老師朗誦了四十年前為同學(xué)們寫的詩,還是紙質(zhì)原稿。同學(xué)們感動不已。

  那是1984年的冬天,安縣師校的教室里總是彌漫著粉筆灰和年輕的氣息。劉守明老師剛參加工作不久,年輕,熱忱,眼里有光。他把班上的學(xué)生當(dāng)?shù)艿苊妹茫切┦甙藲q的少年,也把他當(dāng)作可以交心的大哥哥。那段時光,成了彼此記憶里最亮堂的底色。

  元旦將至,離別的影子悄悄爬上日歷。愛好文學(xué)的劉老師想用詩歌的形式表達(dá)祝福,便連夜寫了一首詩:《在八五年門口》。他想說的話都在詩里——珍重過往,期許未來,愿同學(xué)們走得穩(wěn),行得遠(yuǎn)。

  班會那天,劉老師拿著詩稿走上講臺。教室里靜悄悄的,幾十雙清澈的眼睛專注地望著他。他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誦,聲音有些沙啞,許是連日熬夜備課的疲憊,許是冬日偶感的風(fēng)寒。念到“時代的船槳,可把你心潮擊扣”時,他忽然眼前一黑,仿佛被一股溫柔的力輕輕推了一下,手中的詩稿滑落在講臺,教室里的寂靜瞬間被慌亂打破。

  同學(xué)們?nèi)帕?。有人飛奔去校醫(yī)室抬擔(dān)架,有人扶著他急切呼喚。他被緊急送往醫(yī)院,昏迷了許久。醒來時,最先映入眼簾的,是病床前那一張張熟悉而焦灼的臉。劉老師那時還沒成家,獨自一人在安昌上班。同學(xué)們自發(fā)排了班輪流守護(hù)他。一個家在安昌的女生,特意從家里搬來結(jié)實的馬架子,墊上自帶的被褥,讓守夜的同學(xué)們能輪流歇一歇——那些日子,病房里總飄著同學(xué)們帶來的熱粥香氣,有人握著他的手輕聲念課文,有人默默為他擦拭額頭的虛汗。

  劉老師說他曾蒙在被子里,眼淚止不住地流,感于同學(xué)們對他的愛。那一刻他真切地覺得,這些孩子早已不是學(xué)生,而是他在人世間意外獲得的親人。

  那首詩,終究沒有讀完。這一擱,便是整整四十年。粉筆灰落滿時光的角落,藍(lán)黑墨水的字跡在紙頁上慢慢淡去,而那些藏在詩里的牽掛,從未褪色。

  2025年在千佛怡家民宿,82級2班畢業(yè)40周年同學(xué)聚會,他們特意將劉老師請了回去。四十年光陰,當(dāng)年那些青澀的面孔,如今都已成了各自領(lǐng)域的佼佼者:有特級教師,有專家學(xué)者,有領(lǐng)導(dǎo)干部。相見剎那,歲月仿佛倒回從前,依舊是當(dāng)年的熟稔與親切。只是細(xì)看時,不少人鬢角已霜,談及的多是退休計劃和孫輩趣事。

  當(dāng)邀請劉老師發(fā)言時,他居然掏出了那首保存了四十年的原稿。紙頁已然泛黃發(fā)脆,邊緣被反復(fù)摩挲得有些毛糙,藍(lán)黑墨水的字跡雖淡,卻依舊工整有力,仿佛能看見四十年前那個年輕老師伏案疾書的身影。他說要把那首未讀完的詩繼續(xù)念完,便問:“同學(xué)們,我是接著四十年前中斷的地方朗誦,還是……”

  “從頭開始!”話未說完,臺下已異口同聲。劉老師的聲音依舊沙啞,他一字一句,將四十年歲月輕輕鋪展成詩行。

  《在八五年門口》

  乘著時光的飛舟

  來到八五年門口

  情海蕩蕩

  思緒悠悠……

  親愛的同學(xué)

  時代的船槳

  可把你心潮擊扣

  站在八五年門口

  你是那樣笑語不休

  是為八四年的優(yōu)異成績

  歡呼雀躍

  是為近三年的堅實腳印

  喜上心頭

  多少個四十五分鐘

  你猛吸知識的醇酒

  多少個晨讀晚練

  你飛越書海的深溝

  還有那煤油燈的火苗

  幫你燒掉無知的廢紙

  紅蠟燭的光明

  伴你迎來智慧的畫軸……

  詩句里的期許,四十年前未說完的牽掛,此刻都化作眼中的淚光,融進(jìn)彼此的沉默與感動里。讀到最后一句時,他看見臺下許多雙眼睛里,閃爍著晶瑩的光。

  “老師,再讀一遍!”不知誰又喊了一聲。

  于是,那些句子,再次在安靜的空氣中緩緩流淌。這一次,所有人都跟著默念,仿佛要把每一個字,都刻進(jìn)心里。

  劉老師知道,這一刻,他們都回去了。回到了那個飄著粉筆灰的冬天,回到了那間簡陋卻盈滿暖意的教室,回到了那段彼此攙扶、清貧卻豐盈的歲月。

  四十年,足以讓河流改道,讓青絲成雪??捎行〇|西不會被時間帶走——它像一粒深藏的火種,被小心地護(hù)在胸口,暖著、亮著,靜待重逢的風(fēng)為它再次助燃。

  劉老師說,自己年少時曾遇困境,是幾位恩師的善意與關(guān)懷,讓他走出迷茫。從那時起,他便暗下決心:要做個好老師,把這份溫暖加倍傳遞給學(xué)生。

  我想,劉老師想對同學(xué)們說,雖然這些話或許從未說出口:謝謝你們當(dāng)年救了我,照顧我,用稚嫩的肩膀為我撐起一片晴空。我想毛老師心里也在對劉老師說,感恩遇見,在花甲之年還能再次收到恩師最真的祝福。

  聽了這個故事,我熱淚盈眶。原來教育從不止于知識的傳遞,更是生命與生命的彼此照亮——它不是人生中匆匆的一段路,而是用一輩子去溫暖另一輩子的循環(huán),是師生緣分跨越歲月的延續(xù)。

  那首未讀完的詩,終于在四十年后的冬天落下圓滿韻腳。窗外,大寒已至,朔風(fēng)凜冽,而滿室暖意,早已驅(qū)散了歲月的寒涼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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